985天文学-天文科研

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看到的星星,其实很多都已经死了?

它们发出的光,在宇宙中传播了几百年、几千年、甚至几百万年,才最终到达我们的眼睛。当我们仰望星空的时候,我们看到的不是现在的宇宙,而是它的历史。

我叫郑星河,985天文学专业毕业,现在在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做助理研究员,博士后在站。

很多人问我:“学天文能找到工作吗?工资高吗?”

我通常会说:“工资不高,但每天都在探索宇宙的奥秘。”

这就是我的回答。

仰望星空的孩子

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,就是晚上看星星。

家在东北的一个小城市,没有高楼大厦、没有霓虹灯,一到晚上,满天都是星星。夏天的晚上,我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,仰着头数星星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

那时候我总是想:这些星星到底是什么?它们离我们有多远?它们是怎么形成的?会不会也有外星人住在某颗星星上?

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我。大人们会说”那些是星星”,仅此而已。

直到有一天,我在图书馆看到了一本书——霍金的《时间简史》。

那本书我完全看不懂,量子力学、宇宙大爆炸、广义相对论……每一个概念都像天书一样。但我记住了一个观点:宇宙是有起源的,而且一直在膨胀。

我开始疯狂地查资料,找一切跟天文有关的书和纪录片。我知道了一个词:天文学。

高考那年,我考得还不错,可以报很多热门专业——计算机、金融、电子信息……我爸妈建议我报计算机,说”好就业、赚钱多”。

我拒绝了。

我报了985的天文学专业。

那天晚上,我爸问我:“天文以后能干什么?”
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想知道星星是什么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自己选的路,自己走好就行。“

大学四年:在数据与方程中寻找答案

天文学专业的课程,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。

我们需要学的内容包括:数学物理方法、理论力学、量子力学、天体物理、星系与宇宙学、数据分析、编程……每一门课都是Hard模式。

数学物理方法是基础中的基础。我们要用微积分、线性代数、复变函数等数学工具,推导出物理方程,然后求解这些方程,描述天体的运动和演化。

这门课我学得很吃力。期末考试的时候,我只得了72分,是我们班的倒数几名。

室友们都在安慰我,但我自己知道,问题出在哪里——我花的时间不够,我的基础不够扎实。

从那以后,我开始”恶补”数学。每天晚上去图书馆,把高等数学、线性代数、数理方法从头到尾推导一遍。遇到不懂的地方,就去问老师、问同学,直到弄懂为止。

这个过程很痛苦,但效果很明显。到了大二,我的数学物理方法成绩提高到了88分,大三的量子力学考了92分。

天体物理是专业课中最有意思的一门。

我们学习恒星、星系、黑洞、中子星……每一种天体都有它独特的物理性质和演化规律。比如,恒星是怎么形成的?它们如何燃烧核燃料?燃烧完燃料之后会变成什么?——白矮星、中子星,还是黑洞?

这些问题的答案,都在天体物理的框架里。

我最喜欢的是”星系动力学”这部分内容。

我们学习星系是如何形成的——从宇宙早期的微小密度扰动,到气体坍缩形成星系,再到恒星、星系的演化。每一个过程都涉及到复杂的物理机制,需要用超级计算机来模拟。

有一次,老师给我们展示了一个星系模拟的视频。视频里,宇宙从一片混沌的粒子,逐渐演化成一个旋转的星系——恒星的形成、旋臂的诞生、星系之间的并合……

我看得目瞪口呆。
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:原来宇宙是一个可以”计算”的东西。我们可以用物理定律,推演出宇宙的历史和未来。

加入课题组:第一次真正接触科研

大三的时候,我主动联系了一位做星系动力学研究的导师,申请加入他的课题组。

导师姓张,四十多岁,是个严谨的学者。他看了我的成绩单,问我:“你为什么想加入我的课题组?”

我说:“我想知道星系是怎么形成的。”

他笑了笑,说:“这个问题,我研究了二十年,还没有完全想清楚。你确定要走这条路?”

我说:“确定。”

他点点头:“好,那你先从编程开始。我给你一个数据集,你用Python写程序处理数据,把星系的光度分布画出来。”

这就是我的第一个科研任务——看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让我抓耳挠腮。

数据集很大,有几百万个星系的光度测量值。我需要用Python读取数据、筛选数据、计算统计量、画图……

我Python学得不好,代码写得乱七八糟,经常报错。我一边学一边写,改了无数个版本,终于在两周后把图画出来了。

张老师看了我的图,说:“画得还可以,但分析深度不够。你能看出来什么规律?”

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。

他笑了笑:“没关系,慢慢来。科研的第一步是学会技术,第二步是学会思考。你先把技术练好,再去想科学问题。”

从那以后,我开始系统地学习天文数据分析。

我学了IRAF(天文图像处理软件)、TOPCAT(天文表格处理工具)、SAOImage DS9(天文图像显示软件)……每一种工具都有它的用途,我花了大量时间熟悉它们。

同时,我开始读大量的文献,了解星系研究的前沿进展。我发现,科研跟上课完全不同——上课是学已知的东西,科研是探索未知的东西。已知的东西有标准答案,未知的东西没有。

这种不确定性,让我既兴奋又恐惧。

保研与读博:在国家天文台的六年

本科毕业后,我保研到了国家天文台读硕士,后来转博。

国家天文台是中国天文学研究的最高殿堂,拥有世界领先的观测设备和研究团队。我所在的课题组,主攻”星系形成与演化”方向,研究的是宇宙中星系是如何从气体演化而来的。

硕士阶段,我主要做观测数据分析。

我们用的大型望远镜叫”郭守敬望远镜”(LAMOST),位于河北兴隆。这台望远镜一次可以观测4000颗恒星的光谱,大大提高了观测效率。

我负责的课题是”分析一批星系的光谱数据,测量它们的红移和恒星形成率”。

红移是宇宙学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——因为宇宙在膨胀,天体发出的光波长会被拉长,光谱线向红端移动。红移越大,意味着天体距离我们越远,我们看到的是越早期的宇宙。

测量红移的方法听起来很简单——找到光谱中的特征线,测量它们偏离标准位置的量,就能算出红移。但实际操作中,每一条光谱都有噪声,找到特征线不容易,测量精度也很难保证。

我花了半年时间,编写了一套数据处理流程,可以自动识别特征线、测量红移、估算误差。这套流程后来被课题组广泛使用,成为了标准工具之一。

硕士期间,我发表了一篇SCI论文,是二区的期刊。虽然影响因子不高,但这是我自己独立完成的第一篇论文,让我对科研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
博士阶段,我开始做模拟。

观测可以告诉我们宇宙”是什么样子的”,但很难告诉我们”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”。要回答”为什么”,必须借助数值模拟。

我用的模拟软件叫”AREPO”,是一个三维流体动力学模拟程序。我需要在超级计算机上运行这个程序,模拟气体在暗物质晕中的坍缩过程,看看星系是怎么形成的。

超级计算机的使用需要排队。我提交了一个模拟任务,然后等了两个月,终于轮到我了。

那两个月是煎熬的——每天刷新状态,看任务排队的情况,想着自己的模拟什么时候能跑完。

终于,任务开始了。

看着数据一点一点输出,图像一点一点生成,我的心情难以形容。那种感觉,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一样。

模拟跑完后,我开始分析数据。

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——模拟中形成的星系,其质量-金属丰度关系跟观测数据高度吻合。这说明,我们的模型捕捉到了星系形成的主要物理机制。

这个发现让我非常兴奋。我把这个结果整理成论文,投到了《Nature Astronomy》,是天文学领域的顶级期刊。

投稿的过程很漫长——初审三个月,外审两个月,小修两个月,大修三个月……从投稿到接收,整整花了一年时间。

最后,论文被接收了。

那一刻,我站在实验室里,盯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”Accept”,愣了很久。

然后我给我的导师张老师发了一条消息:“老师,论文被接收了。”

他回复:“恭喜。继续努力。“

仰望星空,也要低头看路

博士毕业后,我留在了国家天文台,做博士后研究。

博士后是一种特殊的职位——你不是学生,但也不是正式职工。你是来”做研究”的,拿的是博士后工资,通常是两到三年。

我的研究方向扩展到了”星系-黑洞共同演化”。

我们发现,几乎每个大质量星系的中心都有一个超大质量黑洞。这些黑洞的质量从几百万到几十亿太阳质量不等,差异巨大。黑洞的成长和星系的演化之间,似乎有某种联系——这就是”星系-黑洞共同演化”的核心问题。

我的工作是用模拟和观测相结合的方法,研究黑洞如何影响星系中的恒星形成。

这个方向竞争很激烈——全球有几百个课题组在做类似的研究,发表论文的难度很大。好的期刊要求”创新性""完整性""影响力”,每一项都要达标才行。

博后第一年,我发表了第一篇论文。这次是投到了《Monthly Notices of the Royal Astronomical Society》(MNRAS),是天文学领域的另一个重要期刊。

论文被接收之后,我请导师和同事吃了一顿饭。饭桌上,大家聊了很多——聊研究方向、聊学术八卦、聊未来的打算。

有一个同事问我:“星河,你以后想干什么?留所还是去高校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先留所吧,我还想继续做研究。”

他点点头:“那就好好发文章,有了文章才有资本。”

这就是学术界的规则——paper是硬通货。没有文章,就没有位置;没有位置,就没有资源;没有资源,就很难做出好成果。

有时候我觉得这个系统很残酷,把所有人都逼成了”论文机器”。但我也理解,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,总需要一个评价标准。

这一路走来的感悟

做了这么多年的天文研究,我总结了几点感悟:

第一,兴趣是最好的老师。

做科研需要热情,而且需要持久的热情。科研的路上充满了挫折和失败——实验失败、论文被拒、项目申请不中……没有兴趣支撑,很难坚持下去。

第二,基础要扎实。

数学、物理、编程……这些都是天文研究的基本功。我见过太多人,因为基础不扎实,在研究过程中遇到瓶颈。地基打不好,楼盖不高。

第三,英语必须过关。

天文学是”英语霸权”的领域——最前沿的论文都是英文发表的,最重要的学术会议都是用英语交流的。英语不好,等于自断双臂。

第四,发表论文很重要。

在学术界,paper是衡量你研究能力的标准。有好文章,才能申请到经费,才能晋升职称,才能在学术界立足。这是现实,必须接受。

第五,要有耐心。

科研的周期很长。一个想法从提出到验证,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。不要急于求成,保持耐心,做好每一件事。

第六,承认自己不懂。

做科研最难的不是”学不会”,而是”不知道自己不懂”。很多问题,只有深入研究之后才会发现自己不懂。这时候,要勇于承认自己的局限,继续学习。


前几天,我去了一趟青海德令哈,那里有我国最大的地面光学望远镜。

晚上观测的时候,我站在望远镜的控制室里,看着远处的雪山和星空。

那是我见过的最壮观的星空——银河横跨天际,无数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。在城市里,你能看到几十颗星星;在这里,你能看到几万颗。

那一刻,我突然理解了,为什么人类从古至今都在仰望星空。

因为星空代表着未知,代表着无限,代表着人类对自身的追问——我们是谁?我们从哪里来?我们到哪里去?

这些问题,也许永远没有答案。

但正是这种追问,推动着人类不断前进。

感谢星空,给了我一个为之奋斗一生的方向。



关联阅读

本文写于博士后第二年,部分细节已脱敏。